矗立於海上的嚴島神社,歷經無數次颱風與暴潮的侵襲,卻能在800多年間始終維持著優美的姿態。這背後,是代代相傳的修復技術,以及支撐這些技術的職人們的智慧與心血。
本文將詳細介紹支撐嚴島神社修復工程的傳統技術發展史。從明治、大正、昭和到令和的歷史性大修繕變遷,宮大工與檜皮葺職人的精湛技藝,以及現代面臨的傳承課題,為您完整呈現。
守護海上建築的修復智慧
要理解嚴島神社的修復技術,首先必須了解「以修復為前提的結構設計」這個核心概念。建於海上這種嚴苛環境中的社殿,無法避免颱風與暴潮造成的損害。然而,透過巧妙地將耐久部分與易損部分加以組合,成功將大規模損害降至最低。
賦予彈性的設計理念
迴廊的地板之間刻意保留些許間隙,讓暴潮來襲時海水能從地板下方通過。此外,支撐高架地板的木製柱子採用可進行根接的結構,只需更換損壞的部分即可。地板等可拆卸的部分會事先拆除以分散水壓——這種不與自然力量對抗、而是與之共存的設計理念貫穿始終。
正是這些結構上的巧思,讓嚴島神社得以在反覆進行定期修復的過程中,歷經800多年依然保持原有風貌。
歷史性大修繕的演變
嚴島神社自創建以來經歷了多次大規模修復。特別是近代以降的明治、大正、昭和、令和各時代的大修繕,都是集結了各時代技術與知識的結晶。
明治・大正的大修繕(1901-1919年)
明治維新後,嚴島神社因神佛分離政策而面臨危機。社殿被判定為「佛式建築」而下達焚毀命令,幸虧當時的棚守(相當於現在的宮司職位)野坂元延向明治政府直接陳情,才勉強逃過一劫。然而,被認為具有佛教色彩的彩繪全被剝除,改為素木建築。
其後,明治末年社殿被指定為國寶,以此為契機,於1901年(明治34年)至1919年(大正8年)間實施大修繕。這次修繕不僅復原了廢佛毀釋時遭到破壞的部分,也拆除了誤裝的千木與鰹木,恢復了原本的樣貌。
昭和的大修繕(1948-1957年)
1946年9月,枕崎颱風襲擊宮島,社殿後方山區發生土石流,導致社殿西側地板下方被約1萬5千立方公尺的土砂掩埋,災情極為慘重。土砂清運作業持續至1948年,之後又進行昭和大修繕直到1957年。
這次修繕不僅恢復颱風造成的損害,也強化了社殿整體結構。儘管是緊急性極高的災後復原工程,仍運用傳統技術進行細緻的修復,奠定了今日樣貌的基礎。
平成以後的持續性修繕
1991年因19號颱風侵襲,左樂房、能舞台、樂屋、橋掛等處遭受嚴重損害,隨即進行復原工程。此外,1991年以後,廣島的建設公司增岡組持續負責嚴島神社的復原工程,承接了2004年18號颱風災害等各類災害的復原,以及攝社、末社的保存修繕工程。
追溯歷史性大修繕的脈絡,可以看出各時代面臨的課題與因應對策。
特別是明治時期的神佛分離與昭和的枕崎颱風,都是修復技術傳承上的重要轉捩點。
這些經驗奠定了現代修復技術的基礎。
宮大工的傳統技術
支撐嚴島神社修復工程的核心,是宮大工的傳統技術。宮大工是專門從事神社佛閣建築與修繕的木匠,需要具備與一般建築截然不同的高度技術與知識。
木組工法
宮大工的代表性技術就是「木組」。幾乎不使用釘子或金屬配件,而是將刻有凹凸切口的木材相互嵌合來組建建築物。這種工法需要計算建築物承受力道的強度與方向,選擇合適的木材,施以適當的加工。
即使是同一棵樹,不同部位切取的木材強度也各異。因此,必須具備看穿木材特性、預測其隨時間變化的智慧。這種技術無法單靠書本學習,需要實際用眼睛觀察、用手觸摸的經驗累積。
嚴島神社專屬的棟梁
嚴島神社有專屬的宮大工常駐。例如擔任棟梁在宮島生活了18年的三舩慎悟先生,便是持有「文化財建造物木工主任技能者」資格的熟練職人——全日本僅約200人擁有此資格——負責日常維護管理與修復工作。
宮大工要出師至少需要10年,若要精通技藝則需要更長的歲月。除了建築學知識外,還需要宗教學、史學等廣泛學識,由於專業性極高,後繼者的培育成為重大課題。
檜皮葺技術的傳承
嚴島神社社殿群的特色之一,就是採用檜皮葺這種日本獨有傳統技術打造的美麗屋頂。2020年,「傳統建築工匠技藝:傳承木造建築的傳統技術」被登錄為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無形文化遺產,其中就包含「檜皮葺・柿葺」。
原皮師的檜皮採集
檜皮取自樹齡70至80年以上的檜木活樹。稱為原皮師的專業職人,使用特殊的刮刀,小心翼翼地在不傷及形成層的情況下剝取樹皮。採集一次後,樹皮需要8到10年才能再生,第二次以後採集的「黑皮」品質比初次的「荒皮」更佳。
原皮師需要用繩索攀爬20公尺以上的高樹,進行危險的作業。習得這項技術需要高度熟練,目前全日本活躍的原皮師在保存會會員中僅約25人。能夠成為專業職人的,只占培訓者總數的兩成左右。
檜皮葺師的屋頂鋪設
採集來的檜皮由檜皮葺師加工成建材。這個工序稱為「拵」,約占檜皮葺師工作量的四分之三。檜皮會根據使用部位,加工成數十種形狀。
鋪設屋頂時,從屋簷開始,用竹釘固定並向上鋪設。葺足(上下檜皮錯開的間距)基本為1.2公分,每疊5層檜皮就用竹釘固定。完成的屋頂厚度約10公分,耐用年限為30至40年左右。
檜皮供應的課題
被指定為重要文化財的檜皮葺建築約有700棟,其維護每年需要約3,500平方公尺的檜皮。然而,實際供應量每年僅約1,740平方公尺,不到需求量的一半。
造成這種情況的背景,包括檜木大徑木減少、原皮師後繼者不足、允許採集檜皮的森林所有者減少等複合因素。近畿中國森林管理局等國有林已設定「檜皮採集對象林」,致力於穩定供應與提供原皮師培訓場地。
令和大鳥居修復(2019-2022年)
2019年6月至2022年12月實施的大鳥居大規模修復工程,是睽違約70年的「令和大修復」,備受各界矚目。這項工程融合了傳統技術與最新技術,展現了文化財修復的最前線。
超乎預期的劣化狀況
1875年重建的現任大鳥居(第9代),高約16.6公尺、重約60噸,是日本最大規模的木造鳥居之一。工程開始時原本預計1年半完工,但隨著調查進行,發現了白蟻與腐朽菌造成的嚴重損害。主柱內部發現了從外觀無法察覺的空洞,直徑40至50公分、深約4公尺,工期因此延長至3年半。
傳統技術與最新技術的融合
擔任宮大工統籌棟梁的村瀨好之先生回顧當時表示:「損壞程度超乎想像。」然而,全國各地共計約1萬人次的職人齊聚一堂,憑藉熟練技術者的智慧與經驗,細心進行無法使用部材的拆除、脆弱部分的挖除、埋木修理等工作。
這次修復除了檜皮葺屋頂的全面重鋪、扁額的漆器修繕、朱漆重塗之外,也因應了耐震補強這項現代課題。在運用傳統技術傳承文化財的同時,也導入了最新的耐震技術。
作為培育年輕職人的場域
在這次修復現場,26歲的一宮祐衣負責朱色塗裝,並以現場領導者的身分帶領後輩們。雖然是需要毅力與體力的修復作業,但對年輕職人而言,這是一次能實際感受「將從過去傳承下來的建築物傳給下一代」這份榮耀的珍貴機會。
工程期間,臨時鷹架以網目較粗的網子(10公分見方)覆蓋,讓白天可以透視內部。夜間則對臨時鷹架進行燈光照明,「神秘的工地」成為話題,展現了對參拜者與觀光客的細心考量。
現代課題與傳承未來
嚴島神社的修復技術在現代面臨著各種課題。克服這些課題,將技術傳承給下一代,是我們這一代人的責任。
後繼者不足的嚴峻問題
無論是宮大工還是原皮師,習得技術都需要長時間的嚴格修行。宮大工出師至少需要10年,原皮師習得技術需要10年、要成為熟練者則需要20年以上。願意忍受漫長修業期間、繼承傳統的年輕人日益減少,技術傳承者不足的問題愈發嚴峻。
材料取得的困難
適合採集檜皮的檜木大徑木減少、允許採集的森林所有者減少等,材料取得也是重大課題。雖然國有林已設定「檜皮採集對象林」,並透過森林整備協定致力於穩定供應,但仍無法滿足需求。
重新認識傳統技術的價值
在現代社會,追求快速且具成本效益的建築方式的風潮下,耗費心力與時間的傳統建築在經濟上往往處於不利地位。然而,2020年的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無形文化遺產登錄,成為讓國際社會重新認識這些傳統技術價值的契機。
像嚴島神社這樣的文化財,透過定期的修復工程,成為宮大工、檜皮葺職人、彩繪師等擁有傳統技術的職人們將技術傳給下一代的場域。修復工程的意義不僅是單純的建築物維護管理,更被重新認識為守護並傳承日本傳統技術的重要機會。
常見問題FAQ
嚴島神社的修復多久進行一次?
檜皮葺屋頂的耐用年限為30至40年,會按此週期進行重鋪。此外,颱風等自然災害後會實施緊急復原工程。日常的維護管理則由常駐的專屬宮大工負責。
如何成為宮大工?
可以就讀設有傳統建築學科的專門學校(3至4年制),或是到宮大工工務店拜師學藝。出師至少需要10年,要精通技藝則需要更長的修行期間。需要具備耐心、體力、靈活性,以及守護傳統的志向。
檜皮從哪裡取得?
取自樹齡70至80年以上的檜木活樹。除了近畿中國森林管理局等國有林設定的「檜皮採集對象林」供應外,也從民有林採集。然而,目前供應量仍無法滿足需求。
令和大鳥居修復最困難的是什麼?
發現了超乎預期的白蟻與腐朽菌損害。主柱內部有直徑40至50公分、深約4公尺的空洞,必須拆除無法使用的部材並進行埋木修理。此外,還需要在維護傳統技術的同時,因應耐震補強這項現代課題。
有哪些傳承傳統技術給下一代的措施?
包括森林管理局與保存會簽訂協定舉辦原皮師培訓研修、在國中小及林業大學校舉辦檜皮採集見學會、將大規模修復工程作為培育年輕職人的場域等。此外,2020年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無形文化遺產的登錄,讓傳統技術的價值獲得國際認可,保存的意識也隨之高漲。
一般遊客可以參觀修復工程嗎?
大規模修復工程期間,通常會設置讓參拜者能從外部眺望的觀景區域。例如令和大鳥居修復時,臨時鷹架就採用了可透視的網目設計。不過能否參觀需視各工程而定,建議事先向嚴島神社官方網站確認最新的工程資訊。
修復工程中使用的技術與平安時代相同嗎?
木組工法、檜皮葺技術等核心傳統技術基本上與平安時代以來傳承的技法相同。然而,會視需要導入耐震補強等現代技術。在尊重傳統的同時因應現代需求,正是文化財修復的特色。
總結
嚴島神社的修復技術,是傳承800多年的日本傳統技術結晶。守護著建於海上這種嚴苛環境中的社殿的背後,是與自然共存的設計理念、宮大工的木組技術、檜皮葺職人的精湛技藝,以及最重要的「以修復為前提的建築」這種獨特思維。
從明治、大正、昭和延續到令和的歷史性大修繕,是各時代職人們克服所面臨的災害與課題的紀錄,同時也是將傳統技術傳給下一代的珍貴機會。特別是2019年至2022年的令和大鳥居修復,展現了融合傳統技術與最新技術的現代文化財修復最前線。
然而,現今面臨著後繼者不足、材料取得困難等諸多傳統技術傳承的課題。讓整個社會認識這些課題並給予支持,對於將無可取代的文化財傳承給未來而言不可或缺。嚴島神社的修復技術不僅是單純的建築技術,更是守護並傳承日本人的自然觀、美學意識與文化的實踐本身。
